撞破蛋|2021數感盃|高中小說|銅獎

作者 陳誼 / 臺北市立松山高中

晨曦拂去指南山腰的嵐氣,拉開了一天的序幕。

路旁的雜貨店拉開鐵門,開了燈,映照室內吊掛著密密麻麻的竹竿掃把、鐵架上的各式物品層層疊疊到天花板,透露著過時的氣息;騎樓上堆滿了比人高的蛋架,隱晦張揚著霸道,嚇唬著路過的行人。

「夭壽死囝仔,你係在創治人?蛤!」一句句尖銳刺耳的咒罵聲劃破平靜街道,在眾人的圍觀下,一名身形消瘦、略有佝僂阿婆正對著一個默不作聲的少年大聲斥喝:「你係創啥?給我的卵創嘎壞壞碎碎你加甘願是毋?蛤!」「按怎?沒出聲你就以為我拿你沒法度?裝啞口!」少年依然默不作聲,臉上的倉皇無助倒是掩蓋不住了。

一名婦人著急地擠過人群,趕緊將少年護在身後,奮力的面對阿婆連珠炮似的咒罵及周遭不友善的眼神。

「怎麼了?」婦人懷疑的看著強勢潑罵的阿婆。

「這恁囝?你看,依給我的卵都坐嘎破破去。」阿婆看著婦人,手指著人行道上滴滴答答的3層蛋架,不依不饒的碎念著。

「我囝足乖,依站在這惦惦等我,那會坐破你的卵?」婦人無懼的直視著阿婆。

「不是依,那是誰?」阿婆憤恨的手指著少年。

「有股腥臭味欸!」「怎麼不回答?」「那個阿婆這麼兇?」人群中發出竊竊私語聲,氣氛持續僵持著……。

「欸,我說一下情況!」這時,一位頭上帶著NTU標誌磨損到幾乎難以辨識的黑色帽

子的年輕人,拉著推車穿過人群開口說道。    

「我下蛋貨,再用推車送貨,經過那少年身邊,他為了閃避我的推車,重心不穩,剛好跌坐在蛋架上。」

年輕司機說完之後,事不關己的頭也不回,快閃進駕駛座,走人了。

「哦,是安奈哦!我以為是少年仔故意創治。」阿婆自顧自的嘟囔著。    

「恁囝坐破我的卵,這整盒的也沒法度再賣,依撞破5盒,我算你成本價,190就好。」阿婆手一邊撥弄著蛋架上的蛋,一臉嫌棄並貪婪的立即轉身跟婦人明算帳。

「原來如此,難怪你一直拉著我的手不放,那你有沒有受傷,我看看!」婦人心疼的看著臉色蒼白的兒子,再看看那沒完全破掉的3盒蛋,嘆一口氣說:「謝謝你,200元在此!」

阿婆迅速收起二張鈔票,緊緊放進口袋並按了按,抬頭正好看到掛在少年胸前的悠遊卡上頭的字「姓名:吳攸。我沒有口語,請大家多多幫忙,也請多多包涵。謝謝!電話:0917-885885。」

阿婆正想再說些什麼,那對母子已匆忙跳上那輛疾駛而來的236公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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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口語少年

我,我好委屈啊!

從二歲起,因為不會講話,被醫師判為自閉症,開始早療,幼稚園時被誤會,被踢到特教班。還好,我開始學習打字溝通,把心裡的想法打出來,開始跟外界溝通,也順利轉到普通班,跟著一般小孩一起上課。

正因為沒有口語,飽受誤解,認為我是啞巴,但我只是無法用口語表達我的想法而已,並不代表我是笨蛋。我常看到同學因為碰撞摩擦而惡言相罵、說話用錯字而被無情訕笑、發音不太標準而莫名被取不雅的綽號,看盡了同學因口語而帶來的紛爭,但我還是一直拼命練習發聲,想讓自己有一天也能像一般人一樣開口說話,但事總與願違,我無奈,只能繼續努力。我喜歡上數學課,雖然我的手控制不好,無法像其他同學一樣靈活,但我總是上課時,用炯炯有神的眼神回應老師,讓她感受我對數學的熱情。

我一直對聲音很敏感,也很害怕快速移動的東西。今天我娘發蠢,帶我去上發聲課時,到了公車站牌時才發現她忘記帶手機,她叮囑我乖乖站著等她,她快跑回家拿──反正,這也不是第一次娘這麼做了,我站著等她即是,我可以的。誰知我娘才消失30秒,那輛小貨車,發出刺耳的煞車聲,我一直嗚住耳朵,想等它快點通過,而它竟然直接停在我眼前50cm處,且狹小的指南路人行道也才80cm寬,騎樓也被阿婆的雜貨店長期據地為王佔用,我躲都沒地方躲。

貨車司機一臉熟練的自顧自的拿推車、搬貨、上推車,誰知他又快速的往我這邊奔來,嚇死我了!我初估他行徑路線的斜率2,我在他右邊,也就是下方,D<0恆負,不會有交點,理論上,人行道寬度80cm減去推車寬度60cm等於20cm,我側身寬度20cm,應該可以的。但我沒料到,騎樓的高度15cm,我的腳被絆倒,重心上移,身體曲線就成了f(x)=ax2+bx+c,命運的安排,D=0,一元二次方程式與直線的交點座標剛好是蛋架的座標,唉!因此,我就成了跌落蛋架的少年。

我好心想讓送貨司機過,卻讓自己成為別人眼中名符其實的「搗蛋」者,娘後來跟我檢討,認為我下次碰到類似情況,就後退後退,讓他先過,因為他們比較霸道,我們少惹這些地主為佳。但我不平,別以爲我沒口語就不能說出事情經過,我可以打字的,阿婆明明坑了娘86元,氣死我了啦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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貨車司機

今早的事,真是有驚無險,還好溜得快,要不然那個吝嗇的阿婆,一定會把帳算我頭上,沒辦法,讓那少年背黑鍋了。不過,我看那少年斯斯文文的,眼神有股聰慧的感覺,怎麼真的不講話?太可惜了。不過,我看他大概也嚇壞了。

今天的送貨路線,我比照小學時參加奧數比賽學到的尤拉迴路,就是同一地點、路徑,通通只經過一次,不重複,起源於尤拉的「柯尼斯堡七座橋」的問題。就因為我很會運用尤拉迴路,所以我比起其他司機更有效率、快速的完成送貨,他們,唉~還傻傻的從離貨運公司最近的點開始送起,不是我愛說他們笨,而是頭腦、頭腦的差別!

說起奧數,那是我心底最驕傲的一部分。小時候我媽為了面子,讓我去上奧數,而我學著學著,竟然學出心得,還曾經代表台灣到新加坡參賽,樂壞我媽了。親戚們都看好我,稱讚我是數學天才,我一度也這麼認為天下沒有我解不出的難題。 

但人生就像拋物線,達到頂峰後,就開始向下墜。我保送上大學後,爸經營的公司因為經濟不景氣而倒閉,我瞞著爸媽,操作期貨,初嘗甜頭後,心想,我的股票操作獲利金額應該像波浪理論下的費波那契數列一樣,快速累積。我大膽豁出去,結果摔得一敗塗地,爸也被我氣到生病了,天才又如何?第一次覺得這個難題我無法解。我只能先休學賺錢,早上先從公司出發走尤拉迴路送貨,先到區公所旁的阿松早餐店花三分鐘送2個貨架的蛋,再往西2.5公里的小山麵屋送一個貨架的蛋,再往北6公里阿高的蔬菜店送4個貨架……共10個點回到公司,下午再走尤拉路徑送完貨後,再去療養院看爸。

早上那個少年,竟然讓我回想起那些塵封的往事,想起了我一直不想面對的事情──爸被我氣到倒下了,上千萬債務怎麼還?我還回得去學校安心當個學生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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雜貨店阿婆

透早那個少年仔,我有看見依掛著卡片上頭的字,依叫「吳攸」,無憂無愁是嘛,我嘛想這輩子都無憂無愁。

我本來就是散赤人,這輩子開這間雜貨店,儉腸凹肚,好不容易拉拔二個後生長大,厝邊笑我凍霜、一分錢撲二十四個結,讓他們講。本來有五間厝,那是我一先錢一先錢省下來的,有厝較實在。我把亭仔腳都堆蛋架,這樣可以多賺2成。

沒法度,我後生都是要吃不討賺,對面那二間厝,都被他們拿去銀行抵押,玩股票輸光光了,剩現在住的這店面,哎唷,我這輩子是做啥麼歹事,僥倖哦,我再吃也沒幾年了,怎麼淪落到此地步?

早上那個送貨的,不知道在趕什麼,每次送蛋都送的很趕,蛋放著簽個名就走,講都講不聽。我們開雜貨店的,就是要囤貨,像去年的口罩,大家都買沒,我就把囤了好幾年的貨都搬出來賣,1個10元,大家都相搶,一箱24盒,1盒50個,1個10元,1箱就萬二,成本一個5角,一箱也才600,我有10箱,都賣光光了,可惜,我只有10箱。

那個少年仔坐破的卵,撿一撿也才破10粒,我給依老母收190,也沒算多啦,不過,依是真正不會說話?好加在是一個空空仔,依看不懂啦。

在阿婆的一陣囁嚅的抱怨聲裡,圍觀的路人各自散了,生命中那些最在意的、最不在意的,如同未清洗完全的蛋液殘痕,扎叭扎叭地硬是殘存在地上;只有風,頑皮地吹落了對面土地公廟前的菩提葉,擦拭那些足跡…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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